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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|第二十九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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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一场暮色四合的大雨里,有两个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。

    大和尚虚空全身湿透,缰绳被松松地抓在手里,他漫无目的,也没有方向,就放任着马在雨里乱走。

    大雨落在车顶,滴滴答答,一声一声。玲官抱着画坐在车里,用力搜寻着自己幼年时零碎的记忆。

    他记忆里的母亲,一直是画中那个相貌清秀,却谈不上惊艳的秦芷。秦家老夫人将几十年前的秘辛抖出,而她所述说的前半部分内容,却和秦芷告诉玲官的经过,大多数都是吻合的。

    秦芷确实是被乡绅买去当丫鬟,那乡绅想给她一个妾的名分,奈何正房手段太厉害,只好龟缩一旁,让性格怯懦的秦芷受了不少苦。这一部分和玲官的记忆是吻合的,然而秦芷却从没告诉过事情的后半部——秦芷也怕自己不声不响的被正房弄死,绝望与恐惧之下,秦芷带着身孕独身一人逃了出来。

    秦老夫人未嫁前,和秦芷倒是时有往来,对她的事情,倒是知道不少。据她所说,秦芷逃出后了无生志,万念俱灰下跳崖寻死。结果没死成,命给捡回来了,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没能保住,一场大出血后,秦芷再也不能生育。

    巧合路过的椒罗救了秦芷的命,两个姑娘自此结了缘。在秦芷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哥哥后,向秦阔介绍了自己的救命恩人。不久后椒罗和秦阔喜结良缘,她们彻底成了一家。

    这一家子日子过得十分幸福,夫妻恩爱,姑嫂和睦。等椒罗生了个儿子后,秦芷甚至比自己有了孩子还要高兴。秦芷自己不能再生育,也断了再嫁的念头,她对这个侄子的疼爱程度,倒让当父母的秦阔夫妇都汗颜了。

    椒罗懂些医术,却不会女工。她儿子的衣服鞋袜,都是秦芷几年如一日那样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小孩子脾胃虚弱,秦芷能蹲在灶炉边,守几个时辰等粥熬烂了,才放心喂他。再或者有的时候孩子半夜哭,还没等椒罗爬起来,秦芷就已经抱在怀里哄好了。

    但是老夫人的回忆到此就戛然而止——秦阔,椒罗,他们的儿子,秦芷,都一起不声不响的消失了。

    之前在净云禅寺养伤时,虚空对他父母身份提出的质疑,玲官在他的人生里,也不是从未曾怀疑过,但他可以确定自己的“娘亲”秦芷,一定是个人类,他曾经猜想自己体内一半妖血的来源,是因为他生父大概是个妖精,不过胆小爱财爱享受,就像那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,又不声不响离开的葫芦精段老板一样。

    他也从来没有去寻找过生父。他的生命里,只有秦芷一个人才算是他的亲人。

    玲官自知和秦芷长得不像,却和那画上的女子椒罗几乎如出一辙,就连虚空第一眼见到画上人,都误以为那是玲官。直到两张二章画的横空出世,一个惊人的可能性,才在他的眼前展开。

    他是椒罗和秦阔的儿子——秦阔如果是虚空的仙师,那椒罗或许是只狐妖。

    玲官至今还记得,在奉天府时,秦芷独身拉扯着他长大的事。秦芷未婚育子,本就备受邻里指点,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,过得十分清苦。秦芷为了玲官能吃上一口热饭,什么粗活都肯做,大冬天去当洗衣妇,半夜缝补卖衣补贴家用,赚那一点少得可怜的钱。她本就积劳成疾,又赶上洪水后的瘟疫,一下子没熬住,在玲官六岁那年就撒手西去。

    只是他不愿怀疑,也不能接受,将他拉扯大的“娘”不是娘,还一直欺骗了他。

    秦芷为什么要骗他?如果广德法师仙逝多年,那十有八九是自己生母的椒罗又去了哪里?

    但这些层层谜团,不是坐着干想就想得出来的,只可惜关于父母、关于秦芷的事情,当年的人死的死,失踪的失踪,玲官都不知道向谁去打探。过了好一会,心乱如麻的玲官勉强收了心思。他定了定神,叫了一声外面的虚空:“大和尚,你还记得当初是谁告诉你,你师父死的消息的吗?秦老夫人知道的不多,我们要不要换个人问问?”

    在雨中被淋得全身湿透的虚空转过身,他往常略显凶煞的脸上都是茫然失措,配上此时此景,狼狈又可笑。

    虚空喃喃道:“谁告诉我的……是谁告诉我的……是广印师伯!我要回去问师伯!!”

    虚空状若疯癫:“我要问他,我不信——我不信师父会娶妻生子!师父明明是被妖怪害死的!!”

    马儿被突然暴躁起来的虚空吓得长鸣,虚空红着眼眶,一把将车帘扯断,向玲官吼道:“都是骗我的!你若是我师父的儿子,怎么会才十几岁模样?还有那个叫椒罗的妖怪,一定是她诱惑了我师父!然后害了他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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